丈量世界:台灣十八位七年級詩人的創作軌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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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香港《聲韻詩刊》第35期台灣七年級新生代詩選專題 |
詩是丈量現代世界的一種方式,台灣七年級詩人的書寫代表了青年世代面對社會時,「社會批判」與「內向自我」的重要聲音。他們的語言既延續傳統,也試著在當代語境裡實驗、摸索,形成各自的聲腔與美學。這次介紹的十八位詩人,兼有各自的獨門技藝,更重要的是,他們的發聲與寫作,給讀者提供了相似,或異於生活的眼光:
如鄒佑昇的神秘主義世界、林餘佐的神/鬼詩學、波戈拉的憂傷敲擊樂、廖啟余覆寫內心的自我、羅毓嘉的革命與抒情、林達陽的青春愛之美、湖南蟲的隱士告白、崔舜華的濃烈陰性、吳俞萱的界內與界外心靈攝影、林禹瑄的日常拼圖、王志元的內心葬禮、利文祺的騎士遊歷、莊東橋的甜美童話,印卡的語言轉譯調戲法、鄭聿的內心鑄煉術、任明信的苦痛風景、宋尚緯的人間禱詞,以及徐珮芬的厭世自白。
七年級的語言,有人追求精悍,有人長篇宣敘,亦有人濃縮鍛造,詩歌可用各類語言途徑,走入讀者的心底。當副刊式微,網路崛起,作者以自媒體與讀者互動,詩歌社群也逐漸從紙本、實體轉移至網路社群發表、連結。
林育德曾在〈台灣新詩小史〉對當前現代詩的發展有以下評述:「如今,卻是所有文類中最生猛勇敢,最百變的文類,可能也是最多人參與書寫的文類。」這次選入的十八位詩人,正是百變的佼佼者。本文將從文本出發,在這十八位詩人的創作軌跡中,試著指出他們如何百變,塑造當代經典。
「是你時常在陰影的階序裡周旋登降」:鄒佑昇
鄒佑昇的獨特之處,在於均衡的表現了內在的哲學思維與外在的世間存有,並寫出了美學高度,在同代寫作者中相當罕見。所選的五首詩,除了〈蘆葦叢〉是寫「我」的思維過程外,另外四首偏抒情,是寫與「你」的互動過程,情感相當收斂。
鄒佑昇常使用並置修辭,先以一句詩敘述現象,接著再下一句詩中,用性質類似的片語,或安插具有「在現象中抓緊自身具足的意象」。兩者在語法邏輯上並不見得有直接關聯,卻直接聯繫了這個動作的感官與視覺,我舉〈夏日,在拱頂下〉的第一段作為分析:
第一行提示了詩的事件,是「發生在一手數次翻轉的陰影裡」,第二行寫我介入參與,第三行是事件裡動作,移動反光,然後詩人安排了這三個名詞:鹽和胡椒閃爍的玻璃罐,意象的性質極為閃碎,飽滿,加強了前述提到移動反光的視覺;第四行使用譬喻,又拉出另一個新的動作:如移動旗子,逗號之後用了兩個片語:海鳥的鳴叫、花間刺探的蜜蜂,小又飽滿的意象為這次事件的特徵再補充;第五行則接續動作,並提示了向「你」逼近;最後兩句,又用了一個飽滿的意象:濃密裡熟爛的果實,是對前一行的「你」進行補充。在短短數行之間,鄒佑昇創造出了一個迷離、內部卻洶湧的空間,是對「你」的逼近。
又如〈中子星〉中兩行的句子用同樣的修辭,賦予了思維這件事聯繫了神祕、美的譬喻:「放任哲學於胸臆反覆辯證/一枚在焰光中顛簸而且傾斜的陀螺」。《大衍曆略釋》寫愛情、思維、人際、人的意識狀態、城市的疏離性,鄒佑昇以哲學、佛教、數學、量子力學的名詞,以算式為題或安插於詩裡,讀者未必能懂,但閱讀文字產生高密度的訊息與氣味,衝擊我們的感官,直到讀者細讀,領略他的心思,將發現那是「智」與「美」的親切招喚。
「沿著虛線走進大霧」:林餘佐
讀林餘佐的詩,很難不被潮濕的抒情氛圍所感染,唐捐曾以「靜美」來形容他的詩,這與林餘佐詩中所使用的意象有關,如〈果醬:彷彿無人在場〉出現「漫長的生產線、脆弱的肉身、吃空的果醬、易碎的容器」、〈時光:與神習字〉用了「宇宙的松果體、油滴沙漏、柔軟似水的身段、變薄的靈魂、柔軟的手指、曝光的靜物、生長的大霧」,這些名詞以性質柔軟、緩慢的方式呈現。
「神」是詩中的重要命題。若將林餘佐處理「神」的詩一併討論,將發現「神」與敘事者「我」的關係亦友亦惡人。〈寫神〉將「神」比擬成好友,能提醒、照顧「我」;「神」也是引導者,引領詩人寫作。在〈時光:與神習字〉裡,敘事者形容在夜裡有了「神」,引領自己進入霧裡,「祂牽著我的手寫下/一個又一個壞掉的自己」;而在〈果醬:彷彿無人在場〉和〈如果大水過後〉中,神又成了能掌權、摧毀人的角色。
與神相對應的,是幽靈野鬼也佔據了林餘佐的世界,並常據於詩中經營的霧(即記憶)裡。「鬼」與「神」在記憶與書寫之間拉扯,這是我所理解的林餘佐詩學:「肉身是招魂的道場,我們都是/某人的孤魂野鬼//肉身租賃著時光/像一組同字源的字彙/互相輪迴、相互禁錮」(〈肉身光影〉)。
「殷勤練習幸福的腹語」:波戈拉
讀波戈拉的詩總是苦痛的。整本《痛苦的首都》是自囚者的發聲,後作〈虛構的女伶〉亦延續愛與苦的主題。他的詩多以第一人稱寫成,在當中多半有一個對應者,兩人之間的愛讓文明誕生,如同他引用的羅智成之語:「文明,始於兩人之間的細節。」(〈造字的人〉)。
波戈拉的詩是敲擊感相當重的音樂,尤其增強了詩欲傳達出的哀愁效果。技巧主要有三,其一是押韻,舉押句末韻的例子有:〈瓶中風景〉,押「一」韻(內裡、抽屜、光影、鱗鰭、行經、內裡、敲擊)、〈造字的人〉也押「一」韻(孤寂、唯一、力臂、字跡、贋幣、危機),舉押句中韻的有〈址四號〉(可以、行李、詩集、那裡、詩句)、〈女媧的秘術〉(不惜、外衣、晨曦、不息、怯意、蔽體);其二,是詞語並置,如,〈【址?號】〉「不準備......」(6次)、〈幸福的紡織〉用「無非.....」(4次)、〈帕烏拉的哀歌〉「還有.....」(3次);其三,是標點符號的使用,在波戈拉的詩多次出現刪節號(如〈竊聽〉、〈幸福的紡織〉、〈鵜鶘情書〉、〈瓶中文明〉)和句號(如〈瓶中文明〉:「暗藏的音節/再不願。被誰敲擊」、〈造字的人〉:「我們甚至處於。隨時。/斷滅的危機。/我是。鎢。/是因為愛而引致的。憂慮的金屬。」)前者帶給人迴旋的餘味感,後者則是一台製造停頓、收束的音響。波戈拉的音樂技藝如同他筆下的嫘祖:「我尤善於縫合……時間之隙痕/如指尖,佈局著織法/如線逼迫著針。」。
波戈拉呈現一種矛盾的藝術:《痛苦的首都》這樣的書名,首都一詞給人強壯感,卻是以痛苦形容;《痛苦的首都》詩集結構嚴謹,隱形城的裡頭卻安插了空白之處(〈【址6號】〉、〈【址15號】〉);詩人的詩是美麗音樂的完成。這美,是抵達陰暗頂點的美,如〈幸福的紡織〉所言:「晨光,再繡上一夜/我一天的憂傷就逐漸完成」。
「在高處預備赫赫的黃金」:廖啟余
廖啟余的詩,有秩序或嚴謹的章法,以及其中節制的抒情。〈完成〉是他的以詩論詩:「把一本本書變成這一本書:/靜態的均衡也不過技巧/紀律不殘忍我不想要」,他曾在臉書曾言,重視寫詩紀律,並拒絕「橫衝直撞的快意」。他的詩工整如列隊,特徵是二字(偶穿插三字)並排的音節,如「晶瑩汁液噴濺又或者表面流淌/抽出 則幽深俐落之傷」(〈災情〉),「寂靜就是樂器/當雷雨取消所有的樂器/樹樁蓄滿激昂的水銀」(〈完成〉),「標語鳴笛壓克力盾牌警棍、/黑轎車 歷歷槍決的彈痕」(〈如果敵人來了〉)。
他抒情的節制性,表現在時間速率「偏穩定或稍慢」的動詞,例如〈純粹理性批判〉的詞彙有「架好、拂著、擱淺、推移、點燈、散步、想、更迭、攤開、端詳、補充」,〈完成〉中有「取消、蓄滿、寫、變成、求得、抵達、預備」,它們影響了閱讀時間的行進,是推移的技藝。又以〈夏日黃昏所見〉為例,這首寫景詩以二字音部的動詞並列,步步推進著時間,這樣的節奏在閱讀上形成停頓、緩慢效果:「暖暖的清水流轉著/幾幅刺繡乃光影之遣夏/隱現、淪漣───/這一段才剛剛移開了覆磚/聽/深深音頻裡/它輕輕唱著夏天」(3221-221212-22-312212-1-221-1222)。他的詩總反覆修改,企圖寫出「有歷史的自我」。
《解蔽》一書名欲剝除又欲遮蔽,輯「白銀」(23首)略多輯「黑鐵」(21首)兩首,前者的詩多寫細微的時間流動,後者則如兵器的氣勢,處理生活、詩藝與歷史政治戰鬥議題。廖啟余曾說《解蔽》處理的是一個人曾經希望被文學拯救,卻於多年後被文學所傷之心情,這是時間帶給他的感受;然而,構成他詩的手藝卻也因時間所成,他曾提出這樣的寫詩時間序:「覺察感受→自我→覺察表現」,詩在「覺察感受與覺察表現」之間摸索、修改才於焉完成。他花費全部精神和時光在琢磨詩藝,如其所云:「我全部的詩藝就是衰老」。
「總是有些音樂即將從這裡誕生吧」:羅毓嘉
羅毓嘉是我初讀現代詩最早接觸的詩人之一,他的詩總引發我回想往日的青春。主題從青春、感情再到社會議題關懷,記載其中的快樂與哀愁,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遇合。他擅於掌握音韻,這是推動他詩的重要關鍵。孫梓評曾形容羅毓嘉的語言是「魅惑的聲腔」(《國民生活讀本》),羅毓嘉可說以此聲腔收納各式博物,並輔以華美古典的意象,如:〈找一個解釋〉的繁花、粉蕊、霧淞霜露、斷弦、驟雨。
羅毓嘉音樂性的常用手法,即詞語並置。他以一個詞語當做整首詩的主旋律,其後便能反覆在行與行間變奏,這樣的主旋律可以是「我們......」、「只是......」、「恨.....」、「我記得......」、「解釋.......」、「可能.....」等作為詩句的開頭,以此邀請讀者進入詩人的回憶世界,這些的韻律感近似朗誦,從《嬰兒宇宙》開始至今多是使用此技巧。
另外,約2012年之後,可發現羅毓嘉的詩開始出現提問句型,穿插在行句之間,像是「...如何......」(隆冬如何無明又纏綿/一次最小的落雷/都讓我分心誤將錯的信箋折起)、「該怎麼......」(「當鳥的頭骨落入了塵埃/該怎麼閉眼走過黃昏的稜線/該怎麼出聲數到十」,〈鳥之歌〉)、「怎麼可能.......」(「生活,若只是生存/怎麼可能」,〈大馬士革〉)、「哪怕.......」(「有一次美好的三月我不想忘記/哪怕動詞和雨水都關於你」,〈流年〉),皆是對前後詩句動作的否定增強,更顯情感的無能為力。
這次末兩首的選詩〈鏡的意識〉和〈裁縫〉是羅毓嘉較少被注意、深具劇場感的敘事詩。前者以鏡子的角度寫夫人的私下情慾,觀點特別:「行禮如儀整好了衣裳。但鏡啊知道/夫人更底褻衣的紅而黑而鑲金的款式」,後者則是以裁縫作為比喻,縫紉出一次精彩的聲音劇場:「裁縫和他的裁縫裁縫一張床讓床躺了女人/說,女人說像一個巢。/....../還是把機器關了吧/嘰啊啊的裁縫樂得裁縫許多的不願裁縫/嘰啊嘰啊嘰啊啊啊裁縫裁縫/都會唱的歌唉呀裁縫/明天再繼續裁縫的歌嘿/從入口進去從入口出來唱裁縫的歌」。羅毓嘉希望未來能構思現代詩劇,我們不妨大膽推測,這兩首詩中,能看見詩人未完成的創作雛形。
「穿過霧一樣的黃昏」:林達陽
閱讀林達陽的詩總能感受到「緩慢美」的風格,多以青春、情感為題材,如同羅毓嘉,都是以音樂推動一首詩的七年級詩人。羅智成曾形容他的詩語言是「某種清明宗教的催眠儀式」,我們先從他的名詞、動詞使用談起。
以下三點是構成林達陽詩風格的重要特徵:首先,在他的詩裡,時間與場景並不會快速跳躍,在詞語(尤其在動詞上)的選擇也多有斟酌;其次,在詩的同一段裡,其動詞調性幾乎一致,當我們閱讀的時間速率(長)與詩內部的時間速率(集中在某個時刻)發生落差,緩慢感於焉產生;最後,林達陽的句子特徵偏長(最少約10字,最多達20字左右),一句至少分了兩節,甚至三節。
以〈遭遇〉為例,這首詩寫敘事者和「妳」的相遇。當我挑出這首詩的部分動詞時,便發現這是一首相當具慾望感的詩:「縫紉、盤旋、捧讀、相遇、織合、挪移、洗濯、滑落、解開、震、湧出」,然而作為句子主語的名詞,通常會引導決定最一開始的閱讀想像。這首詩用了以下這些名詞:「原野、雨絲、毛邊、南風、頸項、領巾、眉、唇線、指紋、眼眉、日光、風、葉、雨露、髮結、水系」,它們由一小部分的身體、女性用品,與佔多數的自然景觀構成,使得整首詩更偏向於美。這些意象也兼有關聯,成為各自的幾組意象群,能達成一定程度上的情境深化。
他的詩講究用韻,一首詩可能有兩個以上的韻腳,並以句中韻與句末韻穿插使用。舉〈駐外記者實習〉為例,詩分三段,第一段用「一」韻(敲擊、漣漪、船底、痕跡、知易、懷疑、自己),第二段用「ㄟ 」韻(酒杯、水、花卉、香味),第三段用「ㄩ」韻(匯率、情緒、倒敘、數據);〈靠近〉用了「一、ㄝ、ㄢ 」韻、〈穿過霧一樣的黃昏〉更是從頭到尾貫穿「一」韻,是這些細節處讓林達陽的詩世界充滿音質的優美,是純粹美的指標,宛若留給了青春裡的愛與美一個純粹的空間,如他的〈靠近〉的那樣:「更暗一些,被自己的影子緊緊抱著/覺得又靠近妳的內心更多一點」。
「他的影子就是他的詩」:湖南蟲
湖南蟲的詩充滿想像,譬喻是他的拿手功夫。這些想像來自於感情與彆扭,而寫詩提供了詩人一條逃生路口,如他所言:「我愈發現,寫作到頭來都得是為了自己,也最好只為了自己」(《印刻文學》,〈關於詩、祕密和缺席〉)。孫梓評指出《一起移動》的內餡是「告白」,若持續觀察詩人在這本詩集之後的創作,更進一步浮現的主題是對愛戀與其挫折的描繪。〈一日神〉以神自喻,推理出愛人動機的不存在;〈阿法狗〉以AlphaGo人工智慧的口吻,道出真正重要的是什麼:「最美的是/反省/愛情是可以全贏的時候/輸一次試試?/我的電路/怪怪的」;在另一首〈時間〉裡,「神治好了病/人類原廠收回」是喜或悲?
在這次的選詩〈關鍵字〉裡,湖南蟲追問如何以字定義愛、時間和人,敘事者選擇沈默:「說過的話漂浮失重,如夢遊,真心卻無意識/引力是自轉的關鍵字,為了把身外之物/留在身邊,讓我們坐在樹下,等一顆蘋果」,在〈偽戀愛〉則寫道「你說的話/我都努力記得」,閱讀湖南蟲的詩一方面享受在符號迷宮裡跋山涉水,另一方面又多少能知道這些宣稱「偽裝」不在意背後的牽腸掛肚,從他的〈一個呵欠之後〉可知,敘事者在呵欠後,提到已經忘掉對你模擬的千種戰事,最後結尾卻露出「多想你隨口問個問題/讓我費盡心思來回答你」那樣對於語言敘述愛情的執著。
在〈我的名字就是我的詩〉裡,詩就是「我」的自況。當我們討論詩人何以寫詩,這首詩提到:「......我的名字/就是我的詩,它未必/已成就命名者埋藏的所有期待/卻還能被消費被愛,被比喻/成一首詩」,寫詩對敘事者而言就是一種「被愛,被比喻」循環的過程,重複使人幸福,他曾說:「歲月是美好重複最大的阻力,思考的命題之偉大,令我感覺自己是個詩人。」(《中國時報人間副刊》,〈重複使我幸福〉)
「你剪剪剪碎一叢赤牡丹」:崔舜華
讀崔舜華的詩如鍊金,語言稠且濃。此表現在詩意象的選擇,譬如〈稠人〉用珊瑚藤和赤牡丹,〈搭乘一座城市來看我〉用赤腹鶇、異國盆栽、孔雀天竺葵,〈啊我多夢而暴躁的親夫〉用宇宙的幽門、星體的蛀洞、活火山和錦蛇。
她的詩展現了陰性意識。以〈刑場〉為例,詩歌典出《竇娥冤》,但崔舜華的詩卻以女性旁觀者的角度觀看竇娥,看她齜磨著刀刃、噙著秋後的月牙、嬌媚的神態磨著刀,並想她,「用眼睛走入她心底的刑場」,詩中的女性互看,如同一面鏡子在閱讀自己;又如〈最最親愛的末日文明〉,以女性觀點寫與情人親密時刻,以轉喻形容女性的意象,如混血的月亮、島嶼的初潮、仄濕的岩渠、卵的哀愁等;在〈安娜〉,詩人試想托爾斯泰筆下的女性如何面對自己的慾望:「僅僅為了能夠伸手觸碰那雙綠眼睛/看它像女陰的蕨葉臨受晚露而舒展/對妳向內揭開午夜裡裸肉色的秘密」,以上可見崔舜華的詩,有對女性觀點的多面關照。
崔舜華詩的音樂性特徵,主旋律用二字音部(通常出現在特別長的句子裡),兼採三字音部與一字音部於停頓、分行時交錯使用。二字音部的用法相當古典中國(春秋時代的四言詩《詩經》節奏是一句二音部),在崔舜華的詩裡隨處即見。舉〈刑場〉為例:「午後小小的陽光睡進她的頸窩(2-3-2-2-2-2)/像一個字,一句謊(1-3-3)/醒了又寐去的淺軟的夢(2-1-3-2-2)/她掌心鬆鬆噙著秋後的月牙(1-2-2-2-3-2)」;〈容器〉這首詩的節奏讓我印象深刻,光用聲音的節奏就能表現愛何以能俐落:「但月亮是無辜的(1-2-1-3)/清晨五點,十八分,雨。(2-2-3-1)/你剪剪剪碎一叢赤牡丹(1-2-2-2-3)/滿手柔軟凝血露(2-2-3)/這才是愛──你宣稱(1-2-1-1-2)/愛是上他永恆而糜爛的癮(1-1-1-2-2-1-2-1-1)」
這些濃烈語言何以而來?崔舜華談寫作,是從她童年與青春裡,那些愛與傷害開始的,這意味著我們得試著體會其中的黑暗,並見可以如何而美——她如是說:「寫作,向這傷心世間遞出你的拒絕」(《中國時報.人間副刊》,〈一切顛倒夢想〉)
「把自己洗出皺褶」:吳俞萱
吳俞萱的創作除了詩,跨及影像、現代舞與劇場等當代藝術,這些養分一定程度影響了她的創作。她的詩深具鏡頭感,《交換愛人的肋骨》企圖交換那些詩人心之所向的藝術家、導演、小說家的風景,用詩跟他們對話,這次的選詩〈再見,安哲羅普洛斯〉、〈直視〉、〈庇護〉分別與安哲羅普洛斯、荷塔.慕勒和芙烈達·卡蘿對話,製造出有趣的互文。
吳俞萱的詩極少出現關於時間的提示詞,這使得我們更能專注在動詞的「現象」。她使用的動詞偏向安靜,又因為詩句長度精煉,句子不過十字,在閱讀時產生切換快速但畫面俐落、直接,舉例而言,〈再見,安哲羅普洛斯〉用了打開、長、填滿、掉進、說、放、掉落、變,〈火的肋骨〉用了發芽、飄落、產下、伏貼、躺、聽、點火。她曾這樣談寫作:「我想要發展出更直接、更誠實,不會被扭曲的方式。」
第一本詩集《交換愛人的肋骨》有激烈情感的詩,誠如她所言「愛與死同源」,她在〈愛情常態:恆生〉寫情感的來臨如「每一個瞬間/冒新的頭顱」,在〈回家〉寫親情是「我為他們剝殼/我們曾愛/荔枝的肉/滿手汁液流淌」,在〈你笑得毀滅像海〉則寫愛如「你玩貓時,笑得很毀滅,像海。」這些是詩集反覆面對的主題:絕對的愛與絕對的痛。
下一本詩集《沒有名字的世界》,吳俞萱將詩與影像結合,用鏡頭紀錄了高雄的人和土地,那些被忽視的「沒有名字的世界」。她的詩與影像創作並非彼此的附屬,攝影帶出畫面與故事,詩則召喚氣味與勾勒想像,在跨領域之中馳騁想像,而不再有所謂的邊界,正如她在〈界外〉所言:「驅逐想像/令它們走得更遠/每一回轉身/都能瞭望邊界之外」。
「如同閃避一個早晨」:林禹瑄
郭哲佑曾指出林禹瑄詩歌的主題是「生活的制約、未來的茫然」,七年級作者身處在資訊爆炸的時代,林禹瑄寫下自己的焦慮:「現實有太多可以抱怨,談起未來每個人卻都沉默了,沉默得那麼慚愧。明明就還有夢,怎麼會這樣迷茫?」(《聯合報》,〈都是自由惹的禍〉)這些主題同時又與時間、記憶有關,體現在詩中對於日常物的大量引用。
如〈對坐〉描繪生活:「成為片段:鑰匙與罐頭、/電視與窗、窗台、盆栽/及其葉脈,葉脈上密密蔓長的憂傷」;〈留聲機〉寫記憶:「也不過就這樣愛過了:/乾涸的魚缸、漏水的牆/一些對白離開彼此,各自蜷曲/瑣碎,成為片段/開始累積日子如疊積杯盤、/信件、報紙、鞋印」,這些詩呈現了當代城市之風貌,她在〈我們的輪軌欠缺良好的比方〉也曾以城市的速度比喻人跟人的關係:「疾行的我們;/始終後退的城市」。以上可見,城市的種種細節在她的詩裡有具體的表現。
林禹瑄在《夜光拼圖》的後記,意識到這些斷裂的生活圖像構成了詩的拼圖。她寫作的關懷並不侷限個人,〈醒來之前〉寫八八風災,〈牆外〉寫柏林圍牆倒塌後的世界,仍深具生活感:「我們游泳、跳樓、挖掘地道/在每晚的夢境之間/閃避一顆子彈/如同閃避一個早晨/以及所有曾試圖逃離的餐桌和窗口」。這是林禹瑄看世界的重要方式,詩是生活,如她所云:「有時我想寫另一個世界,有時著迷於夢境的追索,卻發現都不過是生活而已。」(《文訊》,〈也許,那就是詩〉)
「對不起,我不能完整」:王志元
王志元的詩多以組詩形式寫成,反覆變奏,紀錄逝去之事、離去之人相關之種種。最特別的是第一本詩集《葬禮》,獻給父親,以及哀悼其逝世。詩集的描繪他與父親的互動,並約定死後再相會,並言如果有另一個世界,父親會從那世界回到他的夢裡,儘管未曾發生。但從王志元的說法,我們可以知道,為何他要寫,並寫出非人間界的空間,如〈紙蓮花〉虛構了鬼,〈葬禮〉則以幽魂父親的口吻對「你」談話:「就算沒有,我想我也該去想或創造出一個」。
他的詩在敘事上較為跳躍,有時沒有明顯的時間指涉,讀者能專注於詩人所敘述的「狀態」。如〈紙蓮花〉思念父親與希望他能原諒,詩分七段,將敘事者與父親的記憶與形象打碎,巧妙的以鬼代言,接上了敘事者的回憶與父親的死。這首詩以打散形式寫人間世,呼應了他對人生的定義,是「磨損的唱盤」流瀉出的音樂。
《葬禮》裡的「十一首系列」詩則在敘事上更斷裂,節與節之間不具邏輯,只能推敲是各式情緒的集合,在某些句子捕捉到部分的情緒,卻無太多脈絡可循,如:「我們,這聚合的名詞/在憂傷以內,記憶之上」(之三),「奉行一種眼神/從夾縫裡窺看信仰的哀傷」(之五),「那少年的眼睛不可望穿/彷彿每個黃昏都將有雨/有無法碰觸的愛人走過長廊」(之六)。可能是王志元打散記憶、時間與傷害的手段,以疏離、陌生化手法的一次嘗試。
王志元在〈對不起〉提問時光與記憶何能完整,隱約也能與《葬禮》的敘事斷裂和其母題相對話:「遺忘與時間/把所有鏡子偷偷且/恆常地打破/讓部分映射部份/讓生活在陰影上植根//讓繭去裂//對不起,我不懂完整/對不起,我不能完整」。
「逃出他的傳奇」:利文祺
利文祺寫作深具野心,詩集《哲學騎士》有少見的以〈自序〉仿小說敘事口吻,虛構一騎士的遊歷史,隨後又以史學家口吻討論、批評其真實性,兼有評論、導讀的功能,又做到遊戲意味。選詩〈不存在的騎士〉雖未收在《哲學騎士》,但寫「把曲折的生活編纂成書/抵抗文明,以及自身的不存在」頗能對話、補充。這篇自序提示了他意欲追求的,關於「時間的吞噬者」的命題。其主題從古典西方到東方,既寫伯爵夫人也寫湘夫人,寫博物學者也處理山海經。
利文祺的詩充滿敘事感,自足並成一思維體系,詩語言本質朝向抒情,並富有魅力的「自信氣」聲腔,在這次所選的十八位詩人中可謂獨特,特別在〈槓桿原理〉:「我構想全世界的人都墊起腳尖/把世界變輕盈,讓愛凝聚成施力點/....../我要撐開全球各地的大帆,而風/將為我們吹起一地球」和〈祕魯.虛構的花園〉:「咖啡飽滿的母音在葉中響亮/如你說話,如你光滑,如大地你的母親/除此之外還有甚麼/把一天裝進籃子裡更讓人動心/......./如此照顧你的園子/那一刻我們不需走太遠太勞累/很快我們就會裝滿一籃」能明顯感受,這樣的聲腔頗讓我想起羅智成《寶寶之書》的語言。
誠如他的詩句「他將以文字的形式復活/在孤僻的傳奇,從未悲傷」,詩人以騎士做為其能動性的隱喻,既企圖保留時光,並帶來訊息。我深刻記得那首寫暴力攻擊卻充滿力量系一樣的句子:「這裏有悲劇,但不要傷心」。
「認認真真地看一隻乳牛追趕一片雲」:莊東橋
莊東橋的詩風溫柔,語言具孩童口吻,視覺感是詩的主要特徵。仔細閱讀會發現他的詩一直在「動」,〈春天要做的事〉是相當典型的例子,每行幾乎有一個動詞以上在推動著詩的行進,這使得在閱讀時,能明顯感受詩的時間速率增加。
這次選的五首詩,前三首〈春天要做的事〉、〈我牽著彩色筆回家〉、〈一朵開花的文字〉偏向明亮調性,是溫柔戀人般的口吻;後兩首〈你站在這麼遠而且你沒辦法靠近〉、〈你聽〉則處理悲傷,但仍是溫柔、反省的口吻。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灰暗情感的詩,大多以第二人稱「你」返回自我的內心,如〈你站在這麼遠而且你沒辦法靠近〉:「你過街,選擇方向,你不像不在乎//你住在這麼裡面,你不是內心」,〈你聽〉:「你聽,沒有一次提到你的名字/廚房的燈還在/食材任意地擱置四處,晚餐前/沒有一首詩向你讚賞/卻也沒有一次的沉默是為你」,這樣的人稱選擇能貼近讀者,宛如邀請讀者進入情境裡,一同感受所處的狀態。
莊東橋的詩有不少使用以物擬人修辭的特徵,如「開朵乾淨的雲。散步剛長芽的陽光。/…/認識一些新搬來的蜜蜂。/和牽牛花玩跳繩。」(〈春天要做的事〉)、「你聽,晚餐之前也會有這樣的聲音/風拒絕旋轉、草不願翠綠、谷底寬恕河流」(〈你聽〉),這些自然意象有為敘事者代為抒情的效用;莊東橋筆下的溫柔有異常的力量,我不禁猜想,莊東橋的童話詩篇,是否就是來源自對最初情感的深切反省?
「熟悉一般尚未成為語言的氣息」:印卡
讀印卡的詩,最初的吸引來自他詩的優美音質,像是他寫的「電線桿輕盪纜線」(〈蘆筍湯〉)或「快速消耗帶來的木屑」(〈爬蟲〉)句子那樣,敘事如慢速鏡頭,捕捉時間裡的浮光掠影;另一類「戲謔」風格的詩,如「氣候已經失控/我對我的神秘已經感到厭倦」(《刺蝟》)或「天父,您領我們受洗/動用了去污劑、冷洗精/保持我們靈肉的潔淨」(〈其實我們都有洗衣機,但是⋯⋯〉)是對神明的調戲。
印卡的詩書寫情感,介入公共事,也對語言與詩有本質性的思索,且總能以重新提煉過的語言呈現。他在《刺蝟》曾有思考關於語言與經驗的句子:「我在經驗的沙漠,世界是一株仙人掌/一切值得信仰的/是迅速穿過流刺網的語言」,〈懂〉則是思想的形象化速寫:「跳進水底,/直到圓圈的邊界/產生了回音」。
他熟悉當代思想史,也注意到呈現這些思想如何透過修辭轉義,其語言的藝術可能與詩的本質類似,也許影響了他的寫作。他的詩常以新鮮的比喻、轉化修辭,或詞語的妙用,如〈他人的失戀〉寫失戀是「濕軟了纖維/終至在彼此的拉扯中/生命各此各分東西」,寫哀傷「哀傷還沒到五更腸旺的地步」,可見「各分東西」跟「五更腸旺」的兩個詞在印卡筆下有了視覺印象的增強或當代的詮釋。
《Rorschach
inkblot》容易感受閱讀中詩時間的緩慢性,像〈深淺〉寫的句子「時間緩慢比水還慢」,即使詩裡所呈現的時間只是一瞬或一刻。從形式上的操作來分析,印卡是使用了分行手法(長短交錯)延長閱讀的時間,並用轉化修辭將物的感官具象化;內容上則多用慢鏡頭感的視覺,一句接著一句,寫出細節的瞬間性,如:「我們擠身裡面,有河面的飛沫自海口飄來/也有小鳧在水面留下的影子/因黃昏顯得更深/因風一眨眼倏忽不見」(〈淡水〉)、「擺渡的人在擾亂著角鴞的澄寧/你呵氣/一舉把冬日藏在復古主義/手巾掩在光隙/輕抹著未知的方位」(〈遇渡〉)、「即便置身黑暗時代/像拇指般柔軟的/橡皮,用著它/一擦,河床地密植的/臂形的禾葉就從濃厚陰鬱的氣息/湧向了陽光」(〈速寫〉),是他的語言特色。
《Rorschach
inkblot》書名透露了精神感官的神秘探索與詩的關聯,是一次與讀者互動測試的嘗試;《刺蝟》短詩集則在形式上則如刺蝟毛尖刺,感官與戲謔的主題繼續出現在這本詩集裡,是語言形式、當代思潮以優美的反覆調音,如同《刺蝟》這句詩的追問——「除了五官,我是誰」的實踐式。
「做些像霧一般的事情」:鄭聿
鄭聿的詩語言簡潔,句式濃縮且以口語提煉出魅力,如同他寫:「我執著敲打/敲打使之變形」。我特別有印象這段近乎神思的語言改造:「在睡前/有個人夜夜/為我洗髮/而我為他法喜」(〈為我洗髮〉)。其詩多為第一人稱(或以第二人稱指稱第一人稱),這些詩提供了一個獨特的閱讀切口:向內心鍛造的景觀會是什麼?
如鯨向海所言,鄭聿的詩空間充滿瀰漫性。「你」反覆出現在他的詩,主題多呈現記憶裡的情感困厄與衝突,如他的近作《玻璃》,堅硬且脆。仔細檢視他的詩,會發現決定他風格的重要關鍵技巧有二。其一,鄭聿所選擇的意象群攪動了詩空間的本質:如石頭(比喻冷的心)、大霧(時間)、星星(戀人)、閃電(愛的瞬間)、雷(胸中的鬱悶)、宇宙(與戀人的幻想場)、果實(鍛鍊的成果),其本質不是燙熱就是冷硬,這些意象群主控了氛圍——使之低調。其二,鄭聿對節奏掌握的手藝,特別在斷句的使用,以及長短句形成的節奏。例如〈鐵匠〉:「本是可以鎔鑄的/火的意志/敲打鐵的意志」,可以發現第一句的主語被省略了,剩下謂語,接著第二句才出現名詞,有強調的效果。第三句又緊接著對第二句作出補充,成為了一次的變奏,並用了轉喻,如〈最遠的最近〉:「最近好嗎/有點想你/積了灰塵偶爾才擦拭的/那種想你」、〈匕首〉:「終究是利器的一種啊/無法完美但是慢慢/琢磨了一生」和〈晚熟〉:「累累的雜念啊,環顧四周/什麼都掉下了/唯獨我/我懸而未決」都是佳例。
關於寫詩,鄭聿形容是治療術——那心的治療如此疼,〈匕首〉形容自己是一把利器,插入了所愛者,卻損傷了自己,「讓自己鈍」。他選擇更少、更有效率的語言寫詩,如同他的〈留白〉結尾:「剛開始只是想減少/如今卻真的太少」。
「那明滅是宇宙裡全部的星球」:任明信
任明信的詩屬於黑暗系的內心風景,他是情感的博物學者。任明信寫情並毫不假飾,意象的使用如斯乾淨,語言則偏向口語——如是對讀者說話,親密且殘忍,這血脈源自顧城。任明信的詩反覆追問命運和感情,從《你沒有最好的命運》、《光天化日》到新作,大致以個人辯證、情感練習為宗,並在推及公共議題的寫作。
讀任明信的詩是一次又一次的情感教育。他採用第二人稱假代第一人稱,既是敘事者的獨白,同時邀請讀者進入詩的命運預演,如在〈不能〉,他說「喜愛的星星/越來越少/你用黑暗/把他們擦得更亮」。他在詩句的安排,下一行往往是上一行意義的補充,使得在情感上直扎人心,閱讀過程舉步維艱。
他的詩多使用轉化,舉例而言,〈想〉用了擬人法:「我想過快樂/想過樹在冬天/失去葉子/有沒有感覺/我想過鑰匙/不曾在誰的身上」,〈舊衣〉是形象化:「別哭了要不/陪我一起脫水」;〈下輩子〉的比喻:「當你的海/就不會在意你沒有岸」。轉化修辭在任明信的詩讓讀者交錯於自我的回憶裡,重新演練傷害,且不迴避。他的詩更能讓讀者感受到情緒流動,他曾說:「真正的創作是知行合一的。......帶著如此覺悟,再來投身創作吧。因為那過程比生活更艱辛。」
「然而愛與恨擁有的是同一個心」:宋尚緯
我所知道的尚緯,寫作立即又快速,但背後糾纏著他的,是面對社會的無力與傷心。近日他自費出版的《小結》是對諸多議題的思索。他說書寫無辦法改變什麼,只是本質上的悲觀、無用,並道:「我越溫柔的詩,就越是痛苦,我知道唯有溫柔跟沉默,才能夠將痛苦梳理開來」(〈因為我無能為力,只能祈禱〉)。
宋尚緯的詩大致分成三類,其一是關於情感傷痕的獨白,其二是對社會議題的回應(如〈母豬教〉、〈我們別再吵文組還是理組了〉......),其三是諷刺詩(如〈馬英九〉)。他認為寫作是為了溝通,因此語言從早期較多的技藝轉向口語。儘管是口語式的獨白,音樂性卻表現極好,尤其長詩,以緩緩速度,以傾訴、以猶疑、以辯證句式構成,其中又有不同層次的疊韻處理,造成如長禱詞或誦經般之效果。
以〈睡吧,睡吧〉為例,主旋律的詞語並置是「(我)知道」,第一段「我知道......我知道......也知道......」,第二段開頭仍以「我知道」延續,第三段中段開始大量的「知道....知道....知道....」疊韻;其次的詞語像是「有些....」,出現3次、另有首尾相連的頂真手法:「在裡面縮得小小的/小小的,像在夢境裡」;另外,這首詩以第一人稱口吻,寫的是了解某個「你」的心情,那個「你」則是詩裡的「自己」。以上可見尚緯獨門的和聲手藝,是不容易的聲音排列術。
誰曾經對一個人反覆講「我知道」呢?讀他的詩曾帶給我與許多讀者安慰,宋尚緯曾說因為無能為力,他將每首詩當作禱詞來寫。然而對讀者而言,我想祝福總不會是無效的(合十)。
「不一定存在的彩蛋」:徐珮芬
徐珮芬詩語言直白、坦露。她曾談及寫詩與心理治療有部分的關係,是「我感覺到什麼,我就把它寫出來,我自己也更加舒坦。」(《幼獅文藝》,〈文學和悲傷應該完全誠實〉)。這次的六首選詩則可以發現徐珮芬以第一人稱寫成,語言未經太多轉化,然而自虐與厭世風格卻深受臉書讀者的關注,大量的轉發呈現當代網路社群的詩讀者心理。
在形式上,她慣用句形結構的重複連結而形成複沓效果,如「推薦我」、「我要.....」、「......我」(如:騷擾我、修理我、脅迫我...),幾乎都從第一人稱出發,或從第二人稱返回第一人稱,在閱讀上造成有趣的音效;她的情詩表面上忐忑叫囂,實際上是一個抖M的性格,那樣的害怕他人,如同她言:「神就是你」(〈我是個抖M如一隻鞠躬的長頸鹿〉),在〈陽光燦爛的日子〉和〈我會念睡前童話給你聽〉中呈現了詩人對愛的永恆與珍重:「明天都是灰燼/我不會讓時間進來房裏/我不要那些東西弄髒你」(〈陽光燦爛的日子〉)、「如果你願意站在原地/我就繞著你不斷奔跑/直到宇宙都變成/最甜蜜的奶油」(〈我會念睡前童話給你聽〉)。
徐珮芬的詩呈現對戀人的愛或渴求,有以誇飾修辭寫成者,如:「帶我走入愛的世界/將所有的童裝買下/命令我變小/再變小一點」(〈我是個抖M如一隻鞠躬的長頸鹿〉)、「我要為你召喚天災/地牛翻身/海洋跌倒/我要把太陽吃掉/我要喚醒死掉的火山」(〈我相信害怕也是一種愛〉)、「我要與你組隊進入他人的夢境裏/發動恐怖攻擊」(〈我會念睡前童話給你聽〉)又或將人擬物法,如:「我一直在等著誰/
把我撕成碎片/
活著只是為了/等
被光照亮的瞬間」(〈神木〉),這些修辭印證了敘述者的內心狂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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