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讓我們涉江:張寶云談《身體狀態》與她的詩創作





阿流(1971-)這個名字默默隱身在臺灣中生代詩壇,不算特別耀眼,但這是她多年以來喜愛的邊緣位置。

如今距離阿流的第一本詩集《身體狀態》出版已過七年,她稱人生來到高原期,必須靜極思動。準備下一本詩集的同時,讓《身體狀態》低調再刷,目前獨家於淡水有河book、高雄三餘書店販售。

本篇訪談從《身體狀態》切入,談阿流的詩創作、詩理論研究歷程,以及寫詩、教書這些年來的轉變。



■望遠鏡上的時間刻度


對阿流的第一印象,是溫和身裡有大力量,在大學課堂裡總能對字直指核心、穿透虛假,那是她多年以來反覆打造的望遠鏡。阿流與同輩詩人的路大不同,她先做詩學研究,才走向詩創作。


這一切,得從一位充滿疑惑的叛逆少女的故事談起。


解嚴那年,少女十六歲,她覺得中學老師怎麼都在講廢話,她會一邊瞪著他們一邊懷疑自己「為什麼我坐在這裡?」她暴烈地懷疑自己,也懷疑用青春換到一個三四流大學有什麼意義?十九歲,少女考上文化大學中文系文學組,時值野百合學運,她遠觀革命,時時重新定位自己,「經過那麼長時間,他們的努力變成什麼?」「而我在這個地方適合做什麼,又該做什麼?」

大二,少女遇上翁文嫻老師,她形容老師有一只深刻清晰的望遠鏡,「我好想得到那種望遠鏡,我渴望身上有那種眼鏡」,繽紛的九O年代,身邊的朋友出社會做更各種工作嘗試,少女覺得雖然自己好像是百無一用的書生,但她已經看清楚自己的研究路有意義;詩人從厚實的理論入手,為了看清楚詩、瞭解詩的生成,她從觀看者變成詩工匠,既是研究者也是寫詩的人。


■反覆塑造的身體性


「據說在不同的時空狀態下都會有一具身體」,在《身體狀態》後記的開頭,阿流寫希望世界傾頹前,詩可以留下來,詩在阿流的世界是一具具抽象又具體的精神身體。《身體狀態》的詩有停滯有飛馳,這當中是感受時間裡的青春、愛情與死亡的狀態紀錄。生命要遇到哪些爆破,讓詩人不得不深深記得?


其一是死亡。喜歡談詩的大哲學家海德格談存在也先從死亡談起,因為死亡才能逼出、彰顯活著的意義。阿流曾經歷過生無可戀的頹廢期,認為死了沒有關係,但她想把這個狀態「裱框」起來,即使徒勞,但詩卻成了生命的遺產;阿流也經歷過失去生命的變動,「一個死亡的事件很容易讓你開始移動」,這足以成為寫作者的風格轉向,因為死亡讓寫作者「重新去思考跟這些人的關係性與自我的位置」。


其二是神秘經驗,阿流講了一個荒謬的故事。二十五歲,家人生病,她便不情願地到宮廟去求神問卜,上香的時候很想把香丟到神像頭上,「我一個讀書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?那些人很過份。我為什麼把自己逼到這種程度?」她生氣,她懷疑,可神明說的都和一切對上了,這讓她更生氣,「我只好聽祂的,為祂所控管,但其實你是不甘願的」;但經驗一多,阿流便慢慢校準自己的體驗,寫詩就是她成為自己的神。這個經驗打開了阿流往後的冒險,「一旦想要追尋的時候,你的老師就會出現」。


■可憐身是眼中人


阿流的詩學承襲了翁文嫻老師「字思維」概念,簡言之,語言在不同的時空、地區會有相似之處,例如文言文與白話文的關係並不是橫空截斷,許多部分是互相繼承。「字思維」的具體效用,體現於《身體狀態》裡與中國古典文學對話,如〈都付予頹垣〉。這首詩寫出少女度過的青春、嘆息與荒蕪:「我不腐壞/我只變舊」,在女性情慾啟蒙的經驗上承接杜麗娘,阿流表示「你跟杜麗娘雖然隔得很遠,但其實你們非常類似」;而《莊子》「莊周夢蝶」裡的「有距離」觀看視角,則是詩人喜歡佇立的觀看位置,她說「好像看見紅塵中的自己,隔岸觀火的感覺」,那是有意識的邊緣化,如〈迴路〉寫「你選擇光亮/我就有我的隱匿不可見」,這樣的觀看對她很自在,能掌握全局。

 
然而全局、距離式的觀看是有代價的,她舉《身體狀態》第二輯「佛眼」來說明:「我的生命觀很有可能是邊緣性的觀看,再遠一點你就掉出去而離開了。」阿流解釋,「佛眼」是一個手相的術語,擁有佛眼之人能看到一般人看不見的事物,「普通人是『看見』相,但佛眼者是『看穿』相」,看穿其實是痛苦的,還常被別人認為瘋了,例如晚年的顧城。


詩學研究可說是了解詩人如何操作語言的「陣法」,阿流是如何看待這些偉大詩人對自己的「影響」?她坦承寫作雖受顧城影響,但焦點則擺在與詩人的精神性對話,「我喜歡顧城或鄭愁予的聲音,當我的詩裡表達出他們的音樂性時,我會很高興。」主體的長養總經歷「擬音」,「有一個階段你會很想學,某個階段你就不想聽到別人的聲音,你想發出自己的聲音。」


■清晰/迷亂地次第觀看


「詩很緩慢,這從來沒改變過。我要告訴一張像白紙的學生讀詩寫詩,一直都很艱難。」她比喻教學是傳遞火種,無論寫作、教學,她從未脫離詩學基礎,並企圖在知識基礎深入語言的精神性,「作為一個詩學研究者、創作者,我回應的還是詩。」詩人就是在黑暗世界裡唯一能看見那光亮的人,他說「他應該要去回應那個亮光,不能跟茫然的黑暗一樣盪來晃去。」


距離《身體狀態》的出版時間又過去了七年,此刻阿流能自信地跟我們分享作為一位詩人的感受,「當我是詩人的時候,我更可以用寫作去變化那個世界」。做研究像乩童起駕,負責翻譯神的語言;而詩人,則是進到神的國度的那一人。在那裡,詩人的生命有全新的延續、穿梭,「你的生命就是再創作的世界」。


這些詩,曾是詩人在徘徊與不確定中,在沈默練習裡的觀看。多年過去,阿流的人生有了新的嘗試,她開始吃素、修行,「我的感官重新被打開,已經直接影響我的作品。」身為修行的見習生,阿流比喻那個世界是一層一層的樓宇,「有些人根本沒有發現那棟樓,但現在透過知識或是修行,你可以一層一層樓進去,讓我對宇宙有一個新的看法。」


詩人的望遠鏡擦得更亮了。也許詩創作的磨練,對詩人而言就像是那棟能量場化現的樓,每一層都是能力及感受所建築的次第。在《身體狀態》狀態之後,下一步將會有不同的觀看。


世界是迷亂與清晰的交雜體,詩人則擦亮眼睛,點亮火炬,像阿流曾寫的:「我猶豫著/天又光了」。



註:此文為短版精選,全文請見《意識狀態》(2018,斑馬線文庫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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